当“设计师”重新走进窑场、工作室与实验室时，陶瓷的技术、图像与社会叙事如何被重写？

01 设计师回归的历史纵深：陶瓷从来不缺“设计”

传统陶瓷史常以名窑、官窑、艺术家为主线，但近几十年的学术讨论越来越强调：
民窑日用器、粗瓷与量产器物也构成了视觉文化核心。

它们背后包含真实的设计思维：

• 形式如何服务使用？
• 图案如何适配工艺？
• 器物如何嵌入礼俗与社会期待？

三条并行线索：
学术话语—市场话语—工匠话语。
设计师的“回归”，是三者重新交汇的结果。

图 1 牡丹纹瓷枕：一个“无名设计师”的古代产品案例

【图 1】牡丹纹瓷枕（Pillow with Peonies），金代 12–13 世纪
磁州窑系，化妆土刻划花与鱼子地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（16.156.1）。

看图要点（设计视角）

1. 跨媒介借用
   鱼子地（圈点地）来自银器“环形铺地”纹，说明匠人主动移植金属工艺的精致视觉。
2. 工艺约束下的图案系统
   先铺白化妆土、再刻去地子露胎，构图必须适应刀法与烧成变形风险。
   图案不是“画在上面”，而是“为工艺优化而生”。
3. 日用与礼俗双重场景
   牡丹象征富贵繁盛，图像服务于社会心理与吉语系统（学界共识）。

一句话总结：
这是“设计师未被命名时代”的设计作品。

政治瓷与体制内设计的可见化

进入 20 世纪，陶瓷成为国家形象与意识形态的载体。
设计不再隐身，而是以口号、图像、色彩规范进入日常器物。

学界两种路径：

• 宣传工具论（自上而下、图像标准化）
• 协商网络论（地方美术—工厂设计—工人—用户共同塑造，存在争议）

【图 2】“人民公社好”丰收图案瓷罐，1966–1968
M+ 香港藏（2019.457）。

解读提示
M+ 将其作为“设计物”纳入叙事：
文字（口号体系）+ 图像（年画/连环画传统）+ 器形（日用储物类型）三者拼装，背后是跨部门、跨流程的生产协作。

目前无法在此处直接检视其具体构图细节，故仅作类型与制度层面分析，避免过度推测。

【图 3】毛选图案茶壶，约 1990 年代
景德镇制，大英博物馆藏（2013,3007.239）。

看图要点

• “书”被图像化为 Logo：四卷毛选并排，文字变成视觉符号。
• 梅松与毛选并置：形成“政治永恒—自然永恒”类比。
• 市场化转向：很可能面向旅游纪念与收藏市场。

这一阶段的意义：
设计师开始以明确的视觉语言，介入政治、市场与日常生活的交界处。

02 参数化与 3D 打印：当“代码”成为新窑具

191 集强调：参数化与 3D 打印不是噱头，而是生产逻辑的迁移：

• 从“固定模具—重复生产”
• 转向“可调参数—系列变体”

02.1 参数化：从“一个型”转向“一族型”

常见三类路径：

1. 生成器形：方程/算法驱动造型，等于“虚拟拉坯”。
2. 生成模具/模块：决定分块、拼接与跨尺度生产。
3. 生成表面纹理：控制凹凸、穿孔、分区施釉等“算法刻花”。

学界普遍认为：
参数化更像延伸工艺语言，而非否定泥与火。

02.2 3D 打印陶瓷：不是无工匠的技术

主流工作流：

• 直接挤出泥条成型
• 打印模具再注浆
• 打印半成品后手工修坯与烧成

关键共识：
收缩、干燥、变形与釉色控制仍依赖工匠经验。

图 4：Ahn Seong Man 的 3D 打印“缸”——传统容器的几何再编码

【图 4】3D printed ceramic storage jar / Faceted onggi vase，2015
Ahn Seong Man 设计制作。
V&A（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）收藏并展出。

看图要点

• 传统 onggi 的圆腹被折面化：体量功能不变，但光影更强烈。
• 打印层纹被保留为“新泥痕”：机器轨迹变成设计语言。
• 进入设计史叙事：不再是 demo，而是可被博物馆讨论的“当代陶瓷设计对象”。

一句话总结：
设计师成为“写代码的窑工”。

03 从刻花到像素：数字印花与新图像政治

当代表面图像进入“文件—扫描—拼贴—转印”的新系统。
191 集关心的是：
设计师如何借助数字印花，重写历史与身份叙事。

图 5 Jacqueline Bishop：把被忽视的女性劳动放回餐桌中央

【图 5】The Keeper of All The Secrets，2023
Jacqueline Bishop。
数码印花商业瓷茶具组。Ferrin Contemporary 代理。

看图要点

1. 英式精细瓷茶具作为“底本器形”
2. 拼贴图源来自加勒比“市场妇女”档案影像与植物学图谱
3. 金银描边保留“帝国精致感”，却被殖民史图像重新占据主位

技术与政治叠合：
数字印花让被边缘化的记忆进入工业瓷的主流系统。

图 6 回看磁州牡丹枕：泥刀与像素的共同逻辑

【图 6】同图 1 牡丹纹瓷枕（再对照）。

跨越千年，两者有两点共通：

• 图源再利用：银器/牡丹谱系 → 刻花转译；档案影像/地图 → 数码转译。
• 使用场景贴近身体：不是远观画作，而是握在手里、贴着生活的图像。

当下争议仍在：

• 数字印花会不会让陶瓷“只剩表面”？
• 或者恰恰释放了新的图像政治潜能？

本文倾向的中间判断：
问题不在技术，而在于谁在用它、为何而用它。

结语：跨学科不是口号，而是重组生产链

回到 191 集主问题：设计师回归意味着什么？

可以暂时落到三点：

1. 设计师不再只是“装饰者”
   从古代民窑隐形设计，到政治瓷与市场纪念瓷的可见化，再到数字陶瓷的系统创造。
2. 跨学科的本质是生产链再组织
   政策、技术、市场、博物馆、社区与工匠共同构成当代陶瓷网络。
3. 对当代陶瓷设计实践的启发

• 把参数化/3D 打印当作“扩展工艺库”的工具
• 把数字印花当作“重写图像与历史”的方法
• 从项目一开始就想清楚：你的合作对象是谁？窑工、材料学家、档案馆、社区，还是博物馆体系？

图片来源下载链接（与上文一致）

• 图 1 / 图 6：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Pillow with Peonies
  www.metmuseum.org
• 图 2：M+ Porcelain jar, ‘People’s Commune is Good’ (harvest)
  www.mplus.org.hk
• 图 3：大英博物馆 teapot（2013,3007.239）
  www.britishmuseum.org
• 图 4：ArtDaily V&A “Design 1900–Now” 展图集
  artdaily.cc
• 图 5：Ferrin Contemporary Jacqueline Bishop 作品页
  ferrincontemporary.com